张伟的复眼里有十七个太阳。
他趴在冬堡实验室的观察窗前，每片角膜都映出不同的光斑。那些被雪绒花改造过的复眼结构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解析着窗外的暴风雪——每一片雪花都在视野里分解成基因链图谱，冰晶里蜷缩着微型文明的火种。
"实验体心率突破阈值。"机械音从头顶传来。张伟感觉到后颈的神经藤蔓正在收紧，那些父母亲手植入的银色纤维刺入脊椎，像无数条贪婪的吸管。
冷冻液的味道突然灌满鼻腔。他想起三天前那个雪夜，父母把他按在手术台上时说的话："你会看见万物根系。"母亲的手指比液态氮更冷，她将雪绒花蕊塞进张伟的眼眶，"然后成为它们的土壤。"
观察窗突然爆出蛛网状裂纹。张伟的复眼自动聚焦，看见三百米厚的冰层下，有个东西正在苏醒。那团蓝光在视网膜上分解成七百二十种文明编码——是虫群的第一批信使，它们如预期般找到了冬堡。
"联邦与虫群的停战协议还剩六分钟。"父亲的声音从实验室另一端传来。张伟转过头，看见父亲正在往反应堆里倾倒某种黑色麦粒，每粒麦子都在铅玻璃后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波。"等它们检测到你体内的雪绒花嫁接体，协议就会自动失效。"
张伟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插入备用电源槽。十万伏特电流穿过神经藤蔓，他的复眼视野里炸开无数记忆碎片：某个机械文明用递归冰晶刻写的数学法则，植物文明跨越维度的苔藓神经网络，以及——最清晰的——父母在量子态下签署的《修剪协议》。
"他们把你设计成活的文明嫁接器。"洛桑的声音突然从通风管道传来。这个未来掘冰者的复眼比张伟多三道冰川裂纹，他抛来一块刻满酸液文字的结晶，"虫群用记忆体记载了真相。"
结晶在掌心融化。张伟的复眼自动破译出立体投影：元初叙事层创造的嫁接场系统，无数文明像盆景般被修剪，而他的父母正是冬堡区域的园丁。投影最后定格在一段基因图谱上——张伟的DNA链里藏着终焉之种的激活码。
警报声刺破耳膜。张伟感到雪绒花开始在脑干处生根，那些银色根系正吞噬他的语言中枢。他跌跌撞撞扑向主控台，复眼却先一步看穿了操作系统的底层逻辑——冬堡根本不是实验室，而是伪装成建筑的巨型嫁接刀。
"联邦要修剪虫群。"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，"但协议漏洞在于..."他的身体开始量子化，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，"...园丁自己也可以被修剪。"
张伟的复眼捕捉到父亲消散前最后的图像：母亲将某种病毒植入雪绒花根系。那串碱基序列在他视网形成旋转门图案——是人性编码，最危险的嫁接错误。
通风管道突然爆裂。洛桑拽着他坠入下层种植区，数百株雪绒花同时睁开复眼。它们的银色瞳孔里倒映着张伟变异中的身体——他的皮肤正在剥落，露出下面青铜鲸群游动般的金属脉络。
"看上面！"洛桑把酸液结晶砸向天花板。张伟的复眼自动对焦，看见父母以量子态悬浮在反应堆核心，正在将终焉之种嫁接进冬堡的主根系。他们的身体己变成半透明的法则元件，像被抽干内容的胶囊外壳。
某种超越语言的认知击中张伟。他举起正在晶体化的右手，发现掌纹己变成跨文明停战书的文本。雪绒花根系突然刺入他的小脑，七百二十种文明编码顺着神经藤蔓呼啸而来——
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，张伟用复眼记录了整个宇宙的修剪日志。所有被标记为"错误"的文明残骸都在向他汇集，而冬堡的巨树正在他脊椎里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