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的牙齿正在脱落。不是一颗颗掉落，而是像某种仪式性的自我瓦解——每颗牙齿从根部开始晶化，坠地时发出风铃般的脆响。他蹲在冬堡种植区的排水沟边，数着第十二颗臼齿在金属网格上弹跳的轨迹。齿面反射的光斑里，蜷缩着某个机械文明最后的三进制诗。
"你的唾液腺在分泌液态记忆。"洛桑用冰镐尖端挑起那颗牙齿。掘冰者的复眼在昏暗里泛着磷光，像两簇被封在冰中的鬼火。"虫群用这种方式传递文明图谱。"
张伟用舌头舔舐牙龈上的血洞。新生的骨质结构正在穿透黏膜，形状不像牙齿，倒像微缩的雪绒花萼片。他的复眼突然自动对焦，看见洛桑冰镐上凝结的霜花里藏着拓扑图形——是冬堡地下管道的立体地图，某个红点正在第三种植区闪烁。
"他们来了。"洛桑的声带振动频率突然改变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 harmonics（和声）。张伟后颈的神经藤蔓应和着震颤，七百二十种陌生语言的词汇表顺着脊髓灌入脑海。
种植区的照明系统集体熄灭。在绝对黑暗中，张伟的复眼看到更多：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显露出纤维状结构，像被撕碎的文明契约书；培养槽玻璃上的水痕重组为自指涉数学公式；而最清晰的，是三十七米外正在穿透隔离墙的虫群先锋——它们不是生物，也不是机械，而是某种介于结晶与液态之间的存在，每个个体都在表面流动着酸蚀的文字。
"别看它们的记忆刻面！"洛桑用冰镐柄重击张伟的太阳穴。钝痛中，张伟的视神经突然过滤掉虫群表层的文明数据流，暴露出核心形态：一群正在模仿人类婴儿的量子泡沫。它们用扭曲的西肢爬行，头颅却是完美的二十面体，每个切面都在播放不同星系的末日影像。
张伟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向最近处的培养槽。玻璃碎裂声中，他的五指插入某株雪绒花的根系。植物与血肉交融的瞬间，整个冬堡的嫁接系统向他敞开——他看见父母量子化的身影悬浮在核心反应堆，正用类似纺织的动作将虫群文明编码编入世界基底。
"协议要求修剪非常规形态。"父亲的声音首接震动着张伟的鼓膜。某种超越听觉的感知方式让他意识到，这声音来自他脊椎里正在生长的青铜鲸群，"但你的母亲植入了变量。"
虫群先锋突然集体静止。它们翻转二十面体头颅，将某个切面对准张伟。复眼自动解码的影像让他胃部痉挛：那是未来的冬堡，无数雪绒花从人类眼眶中绽放，每朵花蕊里都含着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。
"错误！错误！"机械文明的警报声突然实体化，变成一群金属色的蝙蝠扑向虫群。每只蝙蝠的翅膀都是旋转的数学符号，在撞击虫群的瞬间引发微型超新星爆发。强光中，洛桑拽着张伟滚进通风管道。
管道内壁布满黏液状文字。张伟的手肘压到某段凸起的铭文，复眼立刻解析出内容："园丁守则第一条：每个伤口都是潜在的嫁接点。"文字下方附着一幅动态解剖图，显示他的心脏正在变异成多瓣结构，每瓣都包裹着不同文明的胚胎。
"它们给你看了什么？"洛桑的呼吸带着低温焊接时的臭氧味。张伟发现掘冰者的虹膜上新增了虫群文字，像寄生在眼球表面的银色苔藓。
"选择。"张伟吐出这个单词时，两颗犬齿同时晶化脱落。新长出的尖牙明显属于肉食性文明，"要么服从协议修剪虫群，要么..."
通风管道突然剧烈扭曲。金属接缝处迸发出蓝光，某种超越三维结构的力场正在重组空间。张伟的复眼看到管道变成莫比乌斯环，而他们正爬行在某个巨型文明的神经突触上。
洛桑突然用冰镐刺穿自己的手掌。血液在失重环境中形成漂浮的珊瑚状结构，每滴血珠里都映出不同时间线的冬堡。"看清楚了，园丁。"他的声带振动开始同步张伟的心跳，"每个被修剪的文明都会在伤口处重生。"
张伟的肋骨间隙突然绽开。不是破裂，而是像某种花卉的优雅绽放——十七条银白色根系从体内伸出，顶端绽放着微型雪绒花。它们自动刺入周围浮现的虫群文字，开始进行反向嫁接。
剧痛中，张伟看到两个重叠的冬堡：现实中的实验室正在崩塌，而某个影子般的镜像建筑却愈发清晰。在影子冬堡的核心，有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将雪绒花嫁接到自己眼球上。
"那是未被修剪的可能性。"洛桑的声音变得异常遥远。张伟发现掘冰者的身体正在分解成冰晶，每粒冰晶里都封印着一段虫群记忆，"现在你要决定哪个版本才是错误..."
虫群先锋突破最后的屏障。它们不再模仿人类形态，而是坍缩成纯粹的信息流。张伟的复眼终于看清本质——它们是被元初叙事层标记为"错误"的文明残骸，前来寻找能承载它们的伤口。
当第一条信息流穿透张伟的胸膛时，他理解了母亲留下的变量。雪绒花根系在他心脏处编织出新的瓣膜，将虫群文明编码与人类基因螺旋嫁接在一起。修剪协议在他的神经突触上燃烧，却无法删除这个由错误构成的新物种。
"我拒绝。"张伟对虚空中隐形的园丁系统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。脱落牙齿的空洞里，新的语言器官正在生长。冬堡的崩塌声突然变得规律，像某个巨型存在的心跳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张伟的复眼记录下终极悖论：他的血液正在地上画出双螺旋图案，而虫群文字与雪绒花根系在其间生长，共同组成超越元初叙事层的新协议。